编按:郑重推荐中国青年诗人、诗词学者、诗评家永嘉陈忠远先生--笔名阿袁――的成名力作《鲁迅诗编年笺证》:人民出版社,2011。荷蒙作者惠允,转载原序三篇,以飨本刊读者。特此致谢!〕

 

解诗与注诗

阿袁作《鲁迅诗编年笺证》序

 

旧诗在近百年一直不是流行的读物,仅被私人的圈子所喜好。南社出了许多诗人,人们能记得的只有几位。南社之外,诗词写得好的,多是写白话文的作家。这里自然首推鲁迅,世人早有公论。印象里郁达夫、聂绀弩的旧体诗也好,气韵自成一路,流布很广。鲁迅之后,好的五言、七言很多,能及鲁迅气象的,少得可怜。许多人看到鲁迅的旧作,多有感慨,像郁达夫、聂绀弩这样的人,他们也暗自感叹,就旧体诗而言,鲁夫子是不让别人的。

我曾经做过鲁迅旧体诗的注解,因内力不足,后来放弃了。见过张向天的注释,宋谋玚的注释,周振甫的注释,思维多异,各有千秋。在我看来,注释旧诗,倘也是旧诗的写作者,大概会更好些吧。你看钱钟书的《宋诗选注》,俞平伯的《读诗札记》都有力度。他们自己的诗文,也是有功夫的。

去年偶然认识阿袁先生,知道他是旧诗的专家,也是旧体诗的写作者。他的诗有古风,很有旧文气。读过他关于古代诗歌研究的文章,有着绵绵的情思在。这样的文字我自己是写不来的。近来才晓得他还是鲁迅诗歌的研究者,对此倾注了许多心血。看到他研究鲁迅诗文的书稿,知道下了很大功夫。诗无达诂,每个人对此都有不同的心解。阿袁潜心在对象世界里,走在他自己喜欢的路上。我相信会有许多人会渐渐关注到他。

鲁迅写旧体诗,多为戏作,偶有吟哦,而气象不俗。他有唐人的遗风无疑,六朝笔意也可看到的。先生的游戏之作和苍凉之句间,好似有很大区别。但这里却埋藏着他的一贯思路和智性。看似随意,而爱意存焉。许多人喜欢鲁迅的诗,因了其沉郁里的豪气,及忧愤里的哲思。我自己觉得,他从旧诗句里借得形式,参之现代人的感觉,有荒谬感和使命感的盘绕,涉笔成趣,遂成奇音,历久而不失鲜活之态。旧形式终于有了新气韵,是大不易的。

新文人写旧诗不过玩玩而已,但无意之间,也有奇异的闪光。或像陈独秀那样的狂放之风,或如郁达夫的晓畅之韵。学院中人则沿袭旧路,如陈寅恪的清秀哀婉,马一浮的儒者风范,都各臻妙处。鲁迅与上述之人不同,其诗有的仿佛天籁,回旋于明暗之间,血液里没有士大夫的因子。这就比同代人显得洒脱、自然,是天马行空的劳作,郭沫若叹其多为绝唱,不是没有道理。

钱钟书对现代文化的看法很有意思,认为学无古今,术通中外,知识分子是不该囚禁在单调的世界里的。鲁迅是这样的人物。他写的旧体诗,多是馀时的偶得,没有故作雕刻的闲情。先生在古书里泡得久,思路又在域外的文化间,于是杂以个人风采,意象在尼采、杜甫之间,取俄人之峻急,东洋之清秀,汉唐之苍凉,格律间的灵光暗动,一洗媚态,是解放了旧体诗的人。

我个人读过多部关于鲁迅诗歌的研究著作。研究鲁迅的人,其实在表现自己。鲁迅作品在每个时期的读解都有特别的地方,每代人的思考不同也提供了诸多角度。阿袁注重考释,喜欢探究原委,又能搜集后人成果,把相关的资料集结起来,对比中也能看出作者的异同。他自己的看法也埋在其间,发现了许多问题。提出别样的观点,供世人一阅。注释鲁迅的诗,不仅涉及本事与内意,还有人际关系网络图,以及与时代之关系。历史留下的资料,有的未必准确,有的含混不清,所以读解之中,辨析与发现,都很重要。这一本书,提供了多样的视角,前人与今人的观点撷英于此,互为参照。读者未必都同意其中的观点,但这些丰富的史料和笺注,对我们走进一个智者的世界,都有帮助。

思想还活着的时候,诗歌就不会死去。在精神的表达里,是没有新旧之别的。鲁迅走进旧诗却不属于旧诗人的群落,其魅力的不衰则是自然的了。

 

2010122

 

 

《鲁迅诗编年笺证》序

 

熊盛元

 

迅翁之诗,夙所耽爱。文革期间,余下放农村,偶获张向天先生《鲁迅旧诗笺注》与周丈振甫《鲁迅诗歌注》二书,早夜以诵,虽于其间三昧,殊乏解会;然每当万念俱灰之时,辄吟鲁诗以遣忧怀。尝集其句成七绝一首云:泽畔有人吟不得,小山香满蔽高岑。天于绝代偏多妒,独托幽岩展素心。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有幸结识宋谋玚先生,宋老谈锋极健,谓现当代旧诗,当推迅翁为第一。余生也晚,面对座上诸公,未敢轻易月旦,只言及我当年之集句诗。孰料宋公闻之,竟推赏不置,以为高古浑成,了无拼凑痕迹。我自知浅陋,悚谢而已。自此之后,对迅翁之诗,兴趣更浓,除再次研读张、周二公笺注外,亦稍稍涉猎时贤相关论文与专著。转觉向天先生之笺注,语多穿凿;周、宋二公之解析,则不免有拔高之嫌。最惬我心者,惟倪墨炎先生之《鲁迅旧诗探解》耳。

在结识谋玚先生之同时,我亦有缘与阿袁觌面。当时渠尚负笈上庠,酷耽吟咏,所为之诗,灵气腾骞,兴象高远,骎骎乎欲摩唐贤之垒。分袂之后,鱼鸿不绝,每函必附瑶华,均饶新意,颇见气骨。比年以还,多以手机传信,除互递诗简之外,亦每交流读迅翁诗后之心得,举凡意旨、典故、声韵、体式等,俱在探讨之列,其腹笥之丰,眼光之锐,常令我惊讶,诚可谓罕见之读书种子也。

半月之前,阿袁寄示其新著《鲁迅诗编年笺证》电子稿,嘱予为序。余初读一过,觉博雅可方李善之注《文选》,任渊之注《山谷》,迅翁诗中之典故来历,皆沿波讨源,一一指出,较我最喜之倪氏《探解》,更为详尽而精准。不惟此也,阿袁于迅翁诗之体式与音韵,亦独具只眼,如《题〈呐喊〉》弄文罹文网,抗世违世情。积毁可销骨,空留纸上声,诸家皆仅注辞句,而阿袁则加按语曰:此为五言古绝,而非正格之近体五绝也。一二句对起,盖所谓掉字对也。虽只寥寥数语,而慧心毕见。又如《庚子送灶即事》只鸡胶牙糖,典衣供瓣香。家中无长物,岂独少黄羊,阿袁解析曰:鲁迅此诗为标准之近体五绝,但某些喜写近体诗者将感不解,除上述笺释胶牙饧之胶可读仄声外,对首句第二字鸡为平声而乖违格律疑兀不已;其实,此为古人写诗时之一种约定俗成作法,亦即所谓专有名词可不计平仄是也。夫如是,全诗则完全合乎格律矣;又,第二句属句中自调平仄以谐律格,故周作人日记称大哥作一绝,所言良确,亦即此为一首近体五绝,而非五言古绝也。非精于诗道者,焉能如此切中肯綮耶?尤令人称道者,《题三义塔》一诗,各本首句均作奔霆飞熛,阿袁据迅翁1933621日之日记,断定熛当作焰,盖熛读补遥切,平声,古人从无读仄声者,即此可知其治学之审慎严谨矣。

抑更有言者,迅翁之诗,远承楚骚之馀绪,近嗣定庵之风神,而又独具自家之面目,盖其不惟源溯前古,且能睇眄西方,创摩罗诗力之说,擎反抗挑战之旗,直面人生,扎根荒漠,横戈呐喊,荷戟彷徨,是以其诗虽不若散原、弢庵等深晦,而所诣之境,则超轶传统之外。如此篇什,倘仅用李善、任渊笺注之法,恐难得其真髓也。是以阿袁之《笺证》,于每首诗后,均搜集鲁迅及其亲友相关之语,以内证、旁证之法,由表及里,剥茧抽丝,揭示背景,探取诗心,直欲与迅翁相视一笑,莫逆于心矣!倪氏《探解》,亦用此法,启我良多;阿袁后出,取精用宏,拓疆扩土,汲黯所谓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是也。

所可叹者,值此快餐文化冲击缪斯殿堂之际,青年而能嗜好迅翁之诗者,已寥若晨星,此殆时移势易,审美情趣转换使然乎?深祈《鲁迅诗编年笺证》问梓之后,能如一枝清采,芳馨远播,广大青年,能如迅翁所期,插竹编篱好护持也!匆匆走笔,忻慨交心,爰集鲁诗,凑成一绝,权作此序煞尾云尔。

 

枫叶如丹照嫩寒,但从心底祝平安。

无端旧梦驱残醉,敢遣春温上笔端。

 

201023,岁次己丑嘉平,

盛元草于南昌青山湖畔

 

 

敢教笺证识诗心

《鲁迅诗编年笺证》自序

 

阿袁 (陈忠远)

 

我喜欢鲁迅诗歌(以下简称鲁诗,主要指旧诗)的时间不能说太晚。记得1994年在广东清远召开的第二届全国中青年诗词研讨会上,我就跟如今已故的饱学而宽厚的长者宋谋玚教授,一同谈起各自喜爱鲁诗的情形,认为鲁诗诗味醇厚,格调高雅,蕴涵深广,而又风格多样。然而,我真正下决心要为鲁迅诗歌作笺证,则是近年的事儿。

那是年前鄙人忝在中国航空部老年大学教授我国古代诗词,以及鲁迅、郁达夫等先贤的诗歌作品时,不惜屈尊前来听讲诗词课的几位资深研究员,知道我正准备要笺注郁达夫诗歌,他说,我们这些学员很想详细了解鲁迅诗歌,老师您何不就先行给我们笺注鲁迅诗歌,以便有效学习诗词呢?闻言之下,我觉得此语颇为在理,就满口答应了。

但真正要为鲁诗作笺注时,我却陡然发现鲁迅先生为数不少的诗歌的内涵颇为不易领会。不说鲁诗所涉及的知识面极为广博,就是其中的意象,大多也因各种情况所致而其题旨特别含蓄,一时难得正解。于是,我就去找已然面世的与鲁诗有关的解说与注释,竟发现其中说法颇多自相矛盾,甚至就是互相对立;而有的则一看就知其谬误得离谱这真使我大吃一惊!而随着研究的深入,我越发觉得那些原以为早已理解了鲁诗的,其实却也未必;加以我现在因通读《鲁迅全集》,又看了许多参考资料,许多似乎比较清楚明白的居然就被搅了个一头雾水。

我们知道,鲁迅先生虽说对李商隐的多用典故是颇为不满的(具见《鲁迅书信集832致杨霁云》),但究其实,他自身的诗歌(包含新旧体诗)也使用了为数并不很少的典故,在当时文网特密的情况下,应该说,这是可以理解的。而我们目前所见许多鲁诗的解释或笺注,其中所找的词语源头或说典故有许多似乎并不准确,或竟一直就未曾找出来过,从而就把鲁诗的蕴涵搞得似是而非甚乃支离破碎不说,就是读者在读过之后也仍是不得要领;尽管其中一些论争似乎又颇为热烈。此外,我们也深知,其中那些几乎属于老好人式抑或世袭式的说法,固然也是完全不能解决什么问题的。

这里仅举一个与此相关的例子,亦即我们来说说鲁迅先生的名诗《自题小像》。

关于该诗首先发表的时间与出处,就连200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最新版的《鲁迅全集》(共18卷)竟然亦仍是沿袭旧有讹误;不难求证,此前其他有关此诗的著作自然也都讹误着了。因为它们都一再说那是出于鲁迅好友许寿裳19361219日所写的《怀旧》一文,该文发表在19371月的《新苗》第13期。事实上,该诗最早应见于许先生19361027日所作的《我所认识的鲁迅》一文(不是指后来与此名目相同的书,虽然该文也被收入其中),该文发表于193611月《新苗》第11期;比《怀旧》正好早了两期。这是由于当事人许先生的一再误记误说(多篇文章均一再误予提到),使得此后所有关于该诗的注释几乎没有不以讹传讹的(本书附录的拙文可参阅)。这是其一。同样地,许先生对于此诗典故理解的纰缪,使得全诗几不可解。因为他说首句中的神矢是使用了所谓的异域典故;于是,此后多数论者就认定这是爱情之典甚乃引申为所谓的爱国之典,以致连诗中的灵台,也因误引《庄子》而解释为心(即便最新版《鲁迅全集》及本书所据底本也是如此做法),从而使全诗的内蕴竟云山雾罩起来。这无疑就完全背离了绝句诗的基本作法,使鲁迅有被无端划入不懂旧诗作法这一行列的嫌疑。而这样的说诗方式,不说鲁迅在天之灵如果有知定将不能答应,就是作为后学的我们委实也是不能赞同的。其实,该词语的正确典源,应该是比《庄子庚桑楚》还要早些时候的《诗经》《诗大雅灵台》!因为只有这样徵引语源,全诗才解释得通(请参阅本书所附录的拙文,下同)。这是其二。至于其三,关于该诗的写作时间,鲁迅自身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曾多次明确提到),证以其行实,自可信从。但由于许寿裳先生的一再误记误说,使得目前除了极少数学者主张鲁迅本人的说法(当然,其确证的理由似乎尚需补充以及其论点尚需修正),至今仍有许多论者祖祧许寿裳的错误说法,一再为之寻找那些与诗艺应是全不搭界的所谓证据,如引《浙江潮浙江同乡留学东京题名》,又如引《清国留学生会馆第一次报告同瀛录》之类,致使原本可解的原诗竟然也因这东拉西扯的解诗方式而越发难以理解。关于这些,著者均有小文予以论证,以求最大限度地符合鲁迅先生诗作的原有意蕴,而不是被那些错讹的说法所支配。

《自题小像》目前所涉及的问题如此之多,其他诗篇被人为弄得莫名其妙的问题也很是不少,可参阅各诗笺证所及,这里就恕不多述了。至于某些颇为权威的说法一出,使得此后其他注本一误再误的现象固然也就免不了了。这大概就是由于人们把鲁诗动辄往政治上贴靠的解证立场或不作深入思考就随手抄录的利用原则使然吧,许多诗尽管被说得似乎头头是道,但一些论者其实在做不着边际的方式说诗。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一些论者恐怕没能找对词语源头或典故出处,以及未能很好地领会鲁迅那些跟其诗隐相照应的文章大有干系。

这无疑使人觉得很是可惜。

于是,著者就一边通过仔细研读鲁诗,一边仿照唐人李善注《文选》的做法来求其语源;诚然,我同时还得全面研读《鲁迅全集》,看看有哪些文章可以阐释鲁迅的诗歌的,将其摘抄出来,以冀相互印证。此外,我觉得鲁迅先生的亲友对某些诗歌的理解与阐释,应该具有他人所难以替代的功效,故此亦不惜时间和精力广泛搜罗,以期读者加深对鲁诗的理解与赏会(请参阅拙跋)。对此,读者朋友们想必是会欢迎的。

令人深感欣庆的,在研读鲁迅先生诗文的过程中,阿袁还因此极为幸运地结识并加强联系了这方面的专家学者。百忙之中为拙著撰写序言的北京鲁迅博物馆馆长兼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院长孙郁教授,以他对鲁学的精研有得及其丰厚的鲁学涵养,对我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因而,他也正是使阿袁在写作过程中得到极大教益的。而至今有着十五六年交谊的江西省社会科学院研究生教育中心主任熊盛元研究员,以其深厚的国学素养和颇为全面的知识储备(不仅能够熟背四书五经并能融会贯通,而且仅唐诗就能背诵一万馀首,此外他还通盘掌握外国文学艺术知识),使阿袁深为受益;同时,他对鲁诗亦甚为谙熟(他平时很少表露这方面的素养,只是在同阿袁谈诗或给阿袁评点诗词时涉及,深知他其实颇为精通鲁学),使拙著在笺注时不至出现太多的误差。孙先生和熊先生都是世务繁忙的饱学长者,现都不我遐弃地勉予赐序和把关;毋庸置疑,我是深自感幸的。

而同样深感欣幸的,是我跟完成责编《鲁迅著译编年全集》的人民出版社兼东方出版社文化编辑室主任刘丽华编审电话中一谈起本书稿,她便表示出极大的兴趣和期待。此后,本书稿通过丽华女史一系列细致而有效的把关和匡助,方得尽快面世。相对目前那么些只是希图或首先希图经济利益,而不讲求书稿质量甚至在粗制滥造图书(尤其跟鲁迅先生有关的图书)却又自以为是的文化编辑,丽华女史和人民出版社领导这种迅即毅然决然出版学术著作的风概,无疑使人在现今这物欲横流的时代倍感精神一振!

临了,亦即在撰写本文的两天前,阿袁因初稿撰成并校阅一过,心有所感,就做了两首郁达夫先生文中一再所说的山歌,题为《〈鲁迅诗编年笺证〉稿成感焉自题二律》,现予录呈,以博专家学者和广大读者一粲;曰:

诗成风雨过虹桥,今古何尝说梦遥。

温饱王曾心未释,怨恩主父骨先销。

茫茫差报琴歌舜,琐琐安辞犬吠尧?

省识民魂仍自警,春江滚滚木萧萧。

 

其二是:

 

果然鲁海壮无穷,应接山阴照眼红。

史事经心金碧外,世情抚髀有无中。

未筹诗国匡时略,敢报文坛浴日功?

最是风云京沪里,倩谁寒夜忆匆匆!

 

20091223

阿袁于京门何陋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