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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拙撰〈沉靜中之追憶——東美先生其人、其學及其志業〉,東

海大學《中國文化月刊》,第九期,19807月「中國文學專號」。

 

        

孫格拉底

1  是「輕痕」?抑是「長虹」?

 

「老鷲孤寄長空,但求截取斷雲,在遼闊的學海裏留下幾點輕痕而已。」

 

「我自己好像一個戲耍海濱的小孩,信步所之,偶拾一二貝殼石子罷了;而真理之海,婆娑於前,汪洋無際——猶侍發現。」

 

上引兩則述學言志小品,一出自牛頓自述,一出自先生中期作品〈生命悲劇之二重奏〉,可視為這東西兩大學人對其平生志學風格與成就的最佳寫影與自繪像。寥寥數語,傳神毫端。其共同特色,均表現偉大學人的偉大謙虛與絕大真誠。但細味之下,又發現兩者在風格上各有千秋﹕一則並具沖懷高致之美;一則有沖懷,而乏高致。故雖同為面對真理之海,一則望洋興嘆;一則提神而俯。風格迥殊,境界雲泥。

 

牛頓所言充分流露他對追求學問與真理的虔敬之情﹕治學工夫平實,態度誠懇,虛懷若谷,這一切自然都是優點、美德。然而,儘管如此,令人讀了,始終覺得缺少了點什麼似的,未免美中不足。誠然,牛頓不愧是西方英國民族的天才產物,但他畢竟仍不脫典型的島國海洋民族的特性,使他在格局上顯得不夠恢宏,缺少了立體感、高度感;也就是說,在精神氣魄上缺少了一種騰沖超拔、空靈灑脫的高致。所以,牛頓能夠成為——而且也僅能成為——西方古典物理學泰斗、科學宇宙中的巨人。但在哲學宇宙與價值文化理想宇宙中卻是談不上有何顯著地位的。

 

牛頓曾經隻手完成了西方十七世紀以降的科學宇宙觀,創「萬有引力說」,解釋空間宇宙結構,安排得含章定位,予西方哲學鉅子如康德者以極大的啟發。然而卻正是由於他對「時間」問題了解不澈,漫將時空二分,剖成兩橛,仍不脫西方傳統思想二分法模式的窠臼及誤謬,說理終欠圓融。及愛因斯坦出,始匡正其誤,創「相對論」,視時間為第四度空間,宇宙為時空統一場,簡稱「場論」,奠下了廿世紀新物理學的理論基礎,造成革命性的突破與貢獻。其主要立場,駸駸乎轉與中國《大易》之宇宙觀高度趨近。這一層中西科哲思想發展史上的殊緣,經過近代倡自卜蘭克等人的量子物理學,麥克斯威爾的電磁學,近代數學物理學,尤其是到了懷德海的《歷程與真際》發揮歷程動態的宇宙觀以後,才逐漸為人重視而益為彰顯。關於這一層理路上的曲折等等,暫且存而不論。

 

與牛頓對照之下,反觀先生治學的學風與趨向,使人更易於看出兩者間的同點與差異。後者尤能凸顯先生獨到之處﹕一方面,他和牛頓一樣,在治學上有專心致一,工夫平實,熊度虔誠,嚴肅認真,虛懷雅量等美德;同時,另一方面,卻又表現出一種為牛頓以及許多西方學人所望塵莫及的優勝處來,深具一種超脫解放,空靈不滯,騰沖聳拔,提神而俯的精神與氣度,表現一種昂首雲天,不斷上超,層層昇華的高致。國畫藝術有所謂「荒寒」、「高寒」之境,先生則是「高華」之境,在精神內涵上、價值境界的體驗上,是無比的璀燦華嚴,和光與熱。其尤可貴者,不但以上超高致而顯其高明,而且更能以善與人同的襟懷,呼召同情,齊昇萬類,而顯其博厚。其精神戛戛深造之後,復能依據大乘佛學所謂的「上下雙迴向」運動原理,從價值世界的極詣,再經下迴向運動歷程,而往下貫注到現實界,而點化之,超拔之,使之鄰於理想。這其中所蘊蓄的那股精神洪流與勢能,已不止是科學知識層界的分內事了,而更是需要融貫有藝術審美的創造衝動,道德實踐的生活體驗,宗教修持的情操與願行。簡言之,乃是經由哲學者的修養、思想家的識見、充沛的豪傑精神、與博厚高明的聖賢懷抱等諸因素交養互發,鼓盪激揚,然後才足以形成這種高貴的精神結晶。這一切等等,事關性分氣質,歷史文化背景,哲學智慧,文化理想等各方面的薰陶與修養,一體渾融,有以致之,非全關對科學知識之無窮探索也。故先生在學風與成就上所顯揚的「沖懷高致」,與牛頓之「謙沖有餘,高明不足」,說來也是理有宜然、勢有必至的了。因為後者只見科學真理宇宙之廣度、深度,而終不免昧然於全人類精神價值文化理想宇宙之最可貴處端在於廣度、深度、與高度等三向度之和諧統一,而臻於價值領域之極詣也。一言以敝之,牛頓是高度感不足;先生則於此獨擅勝長。

 

說到先生之特顯高度感,在前引的那一段述學言志小品文字裏我們不難看出:作為一個大學人,先生不但是有絕大的真誠,絕大的謙虛,同時,請恕筆者直言,也流露了他絕大的自負,以及與之相伴而來的絕大的蒼涼孤寂之感。「老鷲孤寄長空」,一語道破。寥寥六字,以具體的意象,構成了一幅鮮明生動的畫面,豈非是對其一生學風成就與格局最傳神的寫照?最恰切的「夫子自道」!

 

「老鷲」一辭,象徵豪放、挺峙、蒼勁、剛健、銳利、矯捷、騰沖超拔、與精神高致等。這一層固不消細說。「孤」、「寄」兩字更是點睛所在。這單單一個「孤」字,寫活了先生性格中崇高峻偉的一面:他的挺拔流俗,他的苦心孤詣,他的嶙峋風骨,他濃烈的文化使命感,他深厚的人生究極擔承感。但這并不是一般泛泛所謂的「自負其志」;而是真正的「高尚其志」,因為它絕不是一般世俗的自負,應謂之「高尚的自負」。不是以權勢地位或學問成就驕人式的狂妄自負,而是一種聖賢豪傑型的,在德性上的真實性情,為古今中外一切天挺人豪所下可或缺者。基本上一切仍然是個「尚志」的問題。說「斯文不在茲乎?」「知我者、其天乎!」的孔子;說「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孟子;說庖丁「依乎天理,……因其固然,……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的莊子;說「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舉目天外望,無我這般人」的陸象山;說「一任良知,直道而行」的王陽明;說「我今就死,君等留活,二者孰愈?知之者、其唯天乎」的蘇格拉底;說「我就是真理,就是道路,就是生命」的耶穌;說「上天下地,唯我獨尊」的佛陀;乃至於說「未譯畢《大涅槃經》之前,吾誓不證寂滅」的玄奘……,試問上舉諸賢,無分中外古今,誰不曾「自負」?誰無這種根乎真實生命信念的「高尚自負」?賢者自負如此,不患其多,惟患其寡耳!

 

復次,再談到「寄」字。這輕輕一個「寄」字,下得筆力千鈞,寫活了、也寫盡了先生的願力宏偉。他的苦心、悲心、慧心,透過個體一己的有限生命,都一骨腦兒完全寄託到時空無窮的宇宙無限生命之中了﹕即有限即無窮,即剎那即永恆;即存在即價值,即價值即不朽;融萬殊於一體,即一體見萬殊;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個體生命之意義,在於增進全宇宙生命之價值;個體生命之不朽,繫乎價值宇宙之不朽。先生精通《大易》、澈透《華嚴》,故能一方面契悟大易妙極生生之理,另一方面又能深心體會價值宇宙之重重無盡莊嚴;復能一本先哲「大賢而不自私其賢」之無私無我精神,處處發揮「善與人同,民胞物與」的襟懷。其治學為此,其寫作為此,其所以立身處世、卓然挺立於天壤間者,更是為此。

 

所謂「長空」,更是傳神妙喻,意味深長,象徵宇宙生命之無限性;然自先生用來,別具意象空靈高致之美。無怪乎與筆者同輩之某青年學者吳森教授嘗謂先生之學,饒有「仙氣」。這話誠然不假,但我得補充一句﹕先生之學有仙氣,但不止於仙氣,更有博厚高明的聖者氣象。先生固然一方面深具藝術心靈,嘗借近代德國藝術史家霍佛林(Heinrich Hölfflin)的術語「心靈意境空間」(pictorial space),來解釋道家「無限哲學」為一種意境哲學,並以「太空人」(Space-Man)象徵意境空靈的道家理想人格類型或格局;然而另一方面,他卻又極能深刻體會原始儒家、原始墨家、乃至大乘佛家以及西方宗教與哲學傳統中諸大家的思想精義與價值,可說是真正代表一種大方無隅、廣大和諧的真正哲學精神。所以,我們可以說,先生有仙氣,而不止於仙氣,能真正欣賞道家,又不止於道家。就中國哲學傳統而論,他是融會了原始儒、道、墨三家的哲學精神,一是皆歸本於《大易》思想,以「生生之德」為無上範疇,由之而發揮一套歷程發展時空無限的宇宙觀,生生不已創進不息的人生觀,繼善成性的價值中心本體論,人文成化的文化哲學,以及參贊化育的哲學人性論。簡言之,時間是一無窮序列,空間是一無窮秩序,時空合一,是謂宇宙(愛因斯坦謂之「時空統一場」);宇宙之本質在於生命;生命之本質在於創造。故先哲注《易》曰:「生生之謂易」,「大德生生」。而此大生廣生之德泯同無限,統於不朽。不朽云云,乃指價值生命而言。故生命不朽,即價值不朽。 先生「孤寄長空」,意在斯乎?!

 

正是由於先生對宇宙生命及價值生命有如許深切而篤實的體會,所以他才能在漫長的八十年歲月中,面對種種時代悲劇民族浩劫的挑戰,激於憂患意識,凝成文化理想,發揮創造精神,而能始終樂易進取,積健成雄,奮鬥不懈,有悲憤而無悲觀,有悲情而無消沉,有激越而無偏頗,剛健精粹,大中至正,致廣大、盡精微,極高明、道中庸,充份表現和諧創造的中華人文精神,形成廣大和諧的格局與高致。故先生個人的生命及其全幅學術思想生命,可譬作一首基於悲劇精神而表現奇情壯采的大史詩;也可譬作一首富麗萬千、氣象雄渾而又崇高莊嚴的交響曲。

 

說到其真實學術成就,先生之恆為時賢所重,及其將為後世所欽慕不置者,固緣有多種因素。簡言之,其所涵蓋者「廣」,其所成就者「高」,但更不可忽略的是,其所積者「厚」。正如《莊子》〈逍遙遊〉大鵬神鳥所喻﹕「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由是觀之,先生治學成就之最可貴處,固在於高明,而其高明乃成於積厚。夫惟積厚,而能培風;夫惟培風,而能高舉;夫惟高舉,而能戛戛獨造,放曠流眄,現為高瞻卓識矣。

 

從「積厚」著眼,再論及先生學術與德業成就之高明與貢獻,我們便不得不承認前引「老鷲孤寄長空」乙語,固是夫子自道,亦是豪傑而兼仁者之自負。「學海‥‥輕痕」云云,固是賢者自謙,更是莊子哲人式的「正言若反;反言若正」。說輕非輕;指痕非痕。點點輕痕,何啻貫曰長虹!

 

2      華風一瞥﹕博大精深,易簡高明

 

本章「學海覓痕」,顧名思義,主旨既在闡述先生其學,猶如上章「道徵風貌剪影」重點在於摹狀其人,故開宗明義,首宜揭示先生為學風格及特色。前言「沖懷高致」云云,僅及一斑,藉資破題耳。然若語其精神內涵之充實性、豐富性,又不得不涉及中華民族與文化之精神與特色。一言以蔽之,先生乃是中華精神之具現化及體現者。風標高華,具體而微,不愧中華精神最佳的代表與不朽的象徵。

 

說到這裏,使我想起一段頗有機趣的真實故事,堪充實例說明。一九七四年間,某夕,筆者侍坐之際,嘗試以激將法,促請先生完成大著《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之後,再一鼓作氣,繼續完成《生命理想與文化類型》那部偉構。先生聞言,遜稱年老體衰,恐精力時間兩不許可!言下大有時不我予之慨。無已,余乃以整理發表多年講學錄音為請。先生沉吟片嚮,初未置答,旋問余曰:「有發表之價值否?」余即率直以對:「此層老師不必多慮。對此問題,最好留待後世解答。但是,老師若不把畢生的積學結晶交代出來,便對不起中華,也對不起千秋後世。學術為天下公器,老師一生做學問的心血成就,固非任何個人可得而私之;雖在老師本人,亦不可得而私之。因為假若沒有源遠流長的中華哲學文化命脈、歷史傳統、與時代背景等,老師又何嘗會有像今天這樣的成就呢?老師個人自己的學術生命也是孕育在這整個中華文化精神裏面的。這一切取諸中華,還諸中華,不亦宜乎?老師何庸忒謙?」先生聽罷,莞爾笑諾。後來不但將他在輔大講學三年的錄音帶全部交出來了,而且,逝前連同其上萬卷的珍貴藏書,也一並捐出來了。其畢生治學所成就的自證慧,與我全華族的共命慧,復融為一體。先生何負中華?

 

就比義而言,先生平生為學,其所成就的風格與特色,可說是全中華民族文化精神之一縮影。二者互融一體,幾不可分,同具「博大精深,易簡高明」之特色。談到華風特色,不禁使我想起民初那位文壇老前輩怪傑辜鴻銘老先生來了。關於中華民族精神及其文化特色,辜老只用了寥寥三個英文字,broad, deep, and simple。傳神阿堵,何等「易簡高明」!

 

辜老髫齡赴歐,遊學泰西十餘年,精通英、德、法、意、俄、希臘、拉丁等多種語文。回國後襄贊張之洞幕府,總攬洋務,是一位才氣自負、憤世嫉俗的大名土,倜儻不羈,滑稽罵世。對洋人固從不稍假顏色,對國人中崇洋媚外小洋奴之流,更是深惡痛絕,甚至罵道:「國家多一個留學生,便多一個賣國賊!」某次慈禧太后過壽,他在武昌衙門慶宴上居然口占〈萬壽歌〉一闕:「天子過年,百姓花錢;萬壽無疆,百姓遭殃!」八國聯軍攻陷北京之後,他以西文撰告聯軍將士書《尊王扁》,嚴王霸之判,曉喻春秋大義。文章報國,風傳一時,使許多西人讀之,始知華夏有高尚文化,上朝天國,非復非洲蠻荒之域可比。

 

辜老的英文造詣實在好,文章鏗鏘有聲,氣勢奇警雄健,如天風逼人。中國人英文寫到文體遒勁典雅,有安諾德之風(英國十九世紀一代文宗),真百年獨步,不作第二人想。林語堂亦自嘆弗及。(詳林文〈與大千先生無所不談〉。)據說中山先生還講過一個笑話,他說中國人之中,真正精通了英文的,只有一個半,一個就是辜鴻銘。那半個呢?孫先生就笑而不答了。辜老英譯的《中庸》,至今無出其右者。先生亦深致贊許,但不欣賞其英譯《論語》,認為外行。林語堂編譯《孔子智慧》一書時,《中庸》部份,辜譯照單全收,僅更動了一兩個宇,如以「文化」易「宗教」,譯「修道之謂教」的「教」字。有人說清朝養士二百餘年,留學生之中,其無負國家栽培者,僅嚴復、辜湯生、詹天祐三人耳!其實,辜是其蘇格蘭籍養父刻意栽培的。

 

正是由於辜老對西洋文化下過三十年以上的苦功,又目擊十九世紀末葉西方帝國主義侵略的種種罪行,孤憤莫名,乃應西人宗教團體之請,在北京發表公開講演,題目「春秋大義」,原義為「中華民族精神」(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 ,有德文及英文版。他只用了三個最簡單的英文字,評騭中、美、英、德、法等五大民族之民族性及其文化特色。信手拈來,俱成妙諦。broaddeepand simple 這三個英文字,簡單極了,初中生都懂;但卻非常傳神,亦非常難譯,雖翻譯大師林語堂都幾乎為之歛手。(詳林著《無所不談集》)。這三個簡單的形容詞,每一個字,義兼褒貶,語意雙關。用在中國方面,全取褒義;用在其他民族,則隱義變了。此正是辜老機智過人、風趣幽默處。

 

他說中華民族性與中華文化共有三大特色:「博大、精深、簡易」(broad, deep, and simple; 換言之,「博大精深,易簡高明。」惟易簡乃見高明;惟高明乃見易簡。美國民族性與美國文化呢? broad, simple, but not deep. 意思是「恢闊、簡單,但卻缺乏深度」,其病在「淺」;英國民族性與英國文化呢?deep, simple, but not broad. 意思是「深刻、簡單,但卻缺乏恢宏」,其病在「隘」;德國民族性與德國文化呢?broad, deep, but not simple.” 意思是「淵博,深邃,但卻缺乏易簡」,其病在「晦」;法國民族性與法國文化呢?論淵博不及德;論深刻不及英;論恢宏不及美。但法人卻另一大優勝,為其他諸民族所不及。天賦一種體貼入微的穎悟力(delicacy),使她最易於契近中華文化,也最利於欣賞其優點。故辜老特許法人最為孺子可教。十七世紀以來法國掀起「中國崇拜」(cult Chinois),漢學人材輩出,為全歐之冠。但若是其他民族虛心學習中華文化,皆可對治其弊,獲益匪淺。例如﹕若是美國民族虛心學習了中華文化,便足以去其「浮淺」;若是英國民族虛心學習了中華文化,便足以去其「隘陋」;若是德國民族虛心學習了中華文化,便足以去其「晦澀」!

 

辜老這種滑稽突梯,一對冷眼,一副熱心,放言高論,膽識俱足,雖罵盡了西洋人,洋人都打從心坎兒裏佩服,提起這辜老頭子來,頂多說他有「偏見」,但還是佩服他有「見」呀!別看他留了一條又長又大的辮子,長袍馬掛,道貌岸然,幾根羊鬚鬍子底下掩罩著一張會說八九國歐洲語言的嘴巴!俄國皇儲尼古拉二世來到北京,一見傾倒,當下解除懷中金錶奉贈,表示隨時歡迎訪俄。印度詩哲泰戈爾來華,二氏曾合影誌念。他訪問美國時,《紐約時報》專欄請他寫稿,他來個獅子大開口,言明要以每字一塊美金計酬,少一文不幹,老美照依不誤,竟然打破了該報稿費最高紀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英國名小說家毛姆來華訪問,慕名求謁,好不容易才在四川見著他一面。回英後寫了一篇〈中國屏風〉,發表辜老印象記,稱他是「一條最有骨氣的漢子!」另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日本作家龍川芥之助說,外國人到了北京,可以不看紫金城,不可不看辜鴻銘。整整一個世紀過去了,香港前中文大學電子研究所所長許中奇教授訪問西德佛蘭克福、海德堡大學。驚悉某工學院研究所教授規定,凡選修科技工程研究課業者,辜鴻銘的著作列為參考必讀,否則,不准選課!原來在德國漢學家衛禮賢父子與旅行哲學家赫門.凱瑟琳(俾斯麥的孫女婿)努力之下,德國早成立有「辜鴻銘學會」呢!

 

說某人有偏見,這話說了等於沒說。天下哪有沒偏見的人呢?是個人就免不了有偏見;愈是有真性情的,愈有真偏見。偏與不偏?全看你從什麼觀點解釋。關鍵不在「偏否」?而在「見否」?有誰能否認上引辜老所談,妙論也好,謬論也罷,確有見地?且看他說來,何其舉重若輕,要言不繁,一針見血!若有哪位仁兄聽了,心下不服,想和辜老-辯,最好請他對中西文化先下它個卅年把的苦功之後再說罷。

 

若果我們把辜老巧妙點出來的中華三大特色,broaddeepand simple,原封不動,借來形容先生其人、其學及其風格成就,不正是再恰當不過的嗎?「博大精深,易簡高明」!

 

3      拾貝微言

 

本章以述學為主。誠然,像先生這樣一位曠代大哲與大學人,其偉大的人格與偉大的學格又是一體之二面,渾然不可分割。論其人即離不了論其學,反之亦然。兩者俱非易事。單就探學乙面而論,筆者此刻的「心事」,倒真被牛頓的那句話道著了﹕恰似一個戲耍海邊的頑童一般,在沙灘上偶拾數枚貝殼石子罷了,面對著先生一片學海汪洋,能不望「洋」興嘆?

 

前文第二章提到,欲了解先生其人說易實易;說難實難。這話也同樣適用於了解其學。謂其「說易實易」者,是就了解其人而言,「真」字訣也;而就了解其學而言,則「生」字訣也。先生生前手訂哲學論文集,題名《生生之德》,足透個中消息:明白揭示《大易》妙極生生之理,為其思想體系中之無上範疇,也是中華哲慧之無盡靈泉,故為中心樞紐所在。抓住了這個「真」字訣與「生」字訣,便不難掌握到先生其人、其學的全部核心,故曰不難。謂其「說難實難」者,係專指欲深入乎其內,甚至再出乎之外,對其全部人格與學格所成就之廣度、深度、高度等各方面作一通盤的了解而言。就此義說來,無論欲了解先生其人或其學,都是戛戛其難的。在某種意義下,簡直不可能了。主要是由於在現階段下種種瞭解所必需的參考資具不足,與種種先天性的難限甚難克服與突破。關於這些種種難限,筆者擬另闢專章,一方面疏析難限之成因,二方面探討若干可能補救之道。茲從略(詳〈餘話.餘情〉)。

 

本章〈學海覓痕〉直承上章而來,尤其是該章第九節「學者、思想家、通人」,可謂之是對該節的一序列注腳,繼續探索發揮,而側重在「識」。前文論及學者尚學養、思想家尚識見、通人尚德慧,而先生則學識德慧,兼綜一身。語其識力,囊括八面,可喻為「四方一體、八相圓融」格(說見前)。以下各章,謹就先生識力之八大層面,(1)綜識面;(2)批評面;(3)史識面;(4)創釋面;(5)論證面;(6)判教面;(7)全覽面;(8)建體面,簡擇若干最具有代表性者,作一綜述,叢集所得,無非望洋學海,沙灘拾貝耳,姑名〈拾貝集〉。長空覓痕;海灘拾貝,旨趣一也。惟冀讀者由茲抽樣之本然瑩晶光澤,引發興趣,更進一步,而「觀海於瀾」,「涵泳慧海」,證大發現,終成大覺,領悟「性海圓明」之諸無上上乘究極妙諦也。智者不「以指代月」,何至「以貝代海」!

 

四、    綜識﹕高瞻鳥瞰

 

為了說明及欣賞先生的綜識面(synoptic vision or insight),我願特別舉出〈哲學三慧〉為例。是篇發表於戰前(民國廿五年),原為南京中國哲學會第三屆年會論文。篇幅精短,不過一萬二千字,一氣呵成,華法酷似佛經,體例宛若萊布尼茲《單子論》(Monadology)及威根斯坦《邏輯哲學論札》(Tractatus Philosophico-Logicus)。綜論中國、希臘、近歐三大智慧類型及文化體系宗傳。識見鞭闢入裡,表達凝練精約,言有盡、意無窮,堪稱國人當代哲學著作中之逸品。撰文舒懷,語語警策,不可一字移易;評騭得失,針針見血,確然撼山不動。老子《道德經》五千言,千古許為傑作。然老氏所言,僅及道家人生智慧;觀先生此文,篇幅雖僅倍之,然內容之豐富則遠勝,兼綜中國先秦儒、道、墨三支;古希臘大義安理索斯、愛婆羅、奧林坪(the Dionysian, the Apollonian, and the Olym-pian)三支;近代歐洲文藝復興、巴鏤刻、羅考課(the Renaissance, the Baroque, and the Rococo)三支等各文化精神、型態,而一一比較論列之,且能突破各文化體系之缺陷,而盡超之。真所謂「壁立千仞,吸盡西江,閱歷萬般,陶鑄眾美」者。最後指向三慧一如,「全德完人是超人」之上上乘人生智慧與理想。

 

先生此文最大特色,在能充份表現先生由透析力、透視力所形成之綜識及判斷。時下若干不明究裏之士,或以先生不好「分析哲學」,而謂其不重「分析」云云。殊不知先生對哲學之分析,不僅十分注重,且十分擅長。猶憶二十多年前、60年代,余嘗親見先生於台大柏拉圖哲學課堂上運用羅素「邏輯類型論」(Theory  of Logical Types)之專門分析技巧,解析說明〈查美迪篇〉對話錄(Charmides)討論「知識之知識」、「智慧之智慧」論旨,兼及法相唯識佛學之「自證分」、「證自證分」等。特先生不贊成偏狹之「分析主義」耳,尤不贊成但以局部片斷「小知箋箋」式之鋀飣分析為能事,如近代分析學派之所為者;而特別強調「透澈分析法」,簡稱「透析法」(Method of Exhaustive Analysis instead of Method of Piecemeal Analysis)。綜識必植於透析。其反對分析主義,但不反對分析本身,正猶之乎其反對科學主義,但不反對科學本身。

 

觀先生此文,具見條分縷析功力,其綜識慧見尤所難能。比如信手拈出「契理」、「尚能」、「妙性」寥寥三語,據以點出希臘、近歐、中國三大文化體系之精神特色,自是何等點睛妙手!尤其「尚能」與「妙性」尤點出中西文化差異,猶之乎德哲凱瑟琳(Hermann Keyserling)在《創造的智慧》(Creative Understanding)一書所言,西方文化為Ability-Type(尚能型);中國文化為Being-Type(妙性型)。復次,先生更以「如實」,「方便」、「平等」三慧分別象徵希臘、近歐、中國之智慧型態風貌,謂之各有千秋,亦各有所蔽與不及,故主張攻錯觀摩,「他山取助」,自是何等識量?茲引原文數則如次,聊供參證:

 

 

乙、建義例

 

     一、標總義:

 

2、 成慧賴有天才。共命慧依民族天才,自證慧仗個人天才。個人天才又從民族天才劃分;民族天才復由個人天才集積。共命慧為根柢,自證慧是枝幹,茲捨枝幹,獨詳根底。

 

21  希臘人以實照理.起如實慧。

22  歐洲人以方便應機,生方便慧。形之於業力,又稱方便巧。

23  中國人以妙性知化,依如實慧,運方便巧,成平等慧。

3     實智照理,方便應機,妙性知化,三者同屬智慧現行,攝持現行,更有種

      子。

31  太始有名,名孚於言;太始有思,思融於理。是為希臘智慧種子。

32  太始有權,權可興業;太始有能,能可運力。是為歐洲智慧種子。

33  太始右愛,愛贊化育;太始有悟,悟生妙覺。是為中國智慧種子。

4     智慧種子未起現行,寄於民族天才,深藏若虛,是為民族靈魂。種子變現,

      熏生行相,趣令個人天才各自證立思想系統,創造賡續,革故取新,其勢若 

      水,流衍互潤,     

其用如燈,交光相網,融成理論文化結構。

41  希臘如實慧演為契理文化,要在援理證真。

42  歐洲方便巧演為尚能文化,要在馳情入幻。

43  中國平等慧演為妙性文化,要在摯幻歸真。

…………

希臘人之「名理探」,歐洲人之「權能欲」,中國人之「愛悟心」,皆為甚深奧之哲學源泉。

 

以上先生點睛妙筆,扼要點出各民族文化之精神特色。至於各文化傳統本身之失弊,先生更有中肯之批評﹕

 

丙、判效果

…………

4     希臘思想實慧紛披,歐洲學術善巧迭出,中國哲學妙性流露,然均不能無

弊。希臘之失在違情輕生,歐洲之失在馳慮逞幻,中國之失在乖方數理。矯正諸失,約分兩途:一者自救,二者他助。希臘人應據實智照理而不輕生,歐洲人當以方便應機而不誕妄,中國人合依妙悟知化而不膚淺,是為自救之道。抑有進者,希臘人之所以逃禪,歐洲人之所以幻化,中國人之所以穿鑿,各有歷史根由深藏於民族內心,僅憑自救,或難致果,他山取助,尤為切要。希臘之輕率棄世,可救以歐洲之靈幻生奇,歐洲之誕妄行權,可救以中國之厚德善生,中國之膚淺蹈空,可救以希臘之質實妥帖與歐洲之善巧多方,是為他助之益。

 

最後結論,提示新超人說(或超超人說),以「全德完人」為超人:

 

所謂超人者,乃是超希臘人之弱點而為理想歐洲人與中國人,超歐洲人之缺陷而為優美中國人與希臘人,超中國人之瑕疵而為卓越希臘人與歐洲人,合德完人是超人。試請澄心遐想,此類超人若能陶鑄眾美,起如實智,生方便巧,成平等慧,而無一缺憾,其人品之偉大,其思想之優勝,其德業之高妙,果何如者!

 

友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主任陳特博士,一九六七、八年間初次讀到該文,深致贊佩,謂予曰:「此文非出入中西哲學二三十年、深造有得者,不能道出!」法國哲學史家奧布瑞安在《近五十年來之中國哲學:一八九五一九五○》一書至謂:「但憑〈哲學三慧〉一文,著者方東美即可為後世珍懷(而不朽)」云。然先生當時年僅卅五六歲!原文僅擬作《生命情調與美感》之一篇長〈序〉爾。通篇惜墨如金,勾玄稽要,絕少敷陳,而慧焰炯昭,一代大哲之格局器宇,已躍然紙上,呼之欲出矣!文出,士林爭傳。碩齡高賢馬一浮先生(時任陪都復性書院山長)讀之,大為激賞,無任欽遲,經由熊十力先生之介,相與傾蓋論交,傳為佳話。

 

〈三慧〉乙文雖非先生思想造詣之最圓熟代表,然以年甫卅出頭之青年學者而能成就如此,神慧英發,才不世出,天下蓋早以名山之業期之矣!該文可視為先生思想由早期進入中期之轉捩點或分水嶺。無論行文之風格氣度或內涵,均已百尺竿頭,邁出前十年《科學哲學與人生》之造境。蓋後者主要剋就西方上起希臘下迄近歐之科哲文藝思想發展,作一評述,雖「辭采精拔,文章不群」,要在仍多以才情氣概顯,中期以後,則自以氣象境界勝矣!風格凝練致遠,內涵沈潛高明。圓融高致,一時獨步。五○年代以後,相繼發表《中國人生觀》(英文本)及〈黑黑格爾哲學之當前難題與歷史背景〉,為中期之代表作。一九六四年發表〈中國形上學中之宇宙與個人〉,層樓更上,可視為中、晚期間之分水嶺也。《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英文本),則為晚期代表傑作。

 

〈三慧〉篇幅雖短,僅次於〈詩與生命〉,然於瞭解先生平生治學趨向及思想發展,關鍵甚巨。要言之,為中期以後主要著作思想之發端或濫觴。例如《中國人生觀》要義雛型俱現是篇,含六大形上原理及要義,先哲之藝術理想,道德理想,政治理想等;先生東西比較文化哲學之理論系統、規模間架及格局等,亦端倪畢現是篇。蓋上述三慧之外,另加印度一支,即形成中、印、希、歐四大生命理想與文化類型。先生沉潛濡染,覃研有得,五○年代之後,曾數度宣講於台大,並撰有詳細成書計劃,名《生命理想與文化類型》,細目〈綱要〉俱全,惜未及充份發揮,而先生竟不起矣!

 

一九六二年間,鑒於先生大陸著作絕版已久,有逾二十年以上者,余與同學友好多人數以重印舊著嘉惠後學為請,蒙先生終許之。時府上珍藏所有,亦僅各存一份而已,且有迭經戰亂而散失者,如熊子貞先生論佛學書扎,及先生早年(廿四歲前)之碩士、博士論文等。故為慎重計,先生允余及(陳)一川兩人到府,負責分別謄抄,再經其過目校訂無訛後,交台大圖書館講義組刻板油印。余謄畢〈三慧〉後,見〈生命情調與美感〉正文僅有上篇,下篇闕如,宛若一部《未完成交響曲》,僅有〈序曲〉及首章,乃貿然請問﹕「何時可以續成全璧?」 先生聞言,但笑而不答,旋謂余等曰﹕「那本是我青年時期所做的美夢,後來夢醒了,殘夢難續!試問殘夢、你如何續法子?」

 

這是先生的妙人妙語 是解頤、亦是實情;是妙悟,更是妙覺。

 

 

5  一口吸盡西江水

 

先生出入東西方哲學六十年(一九一七—一九七七),講學國內外大學亦歷時五十三載。惟前四十年多以講授西學為主;晚近十年始由博返約,主授中國哲學於台大、輔仁。嘗自謙曰:「浪子回家」,大有「行年七十,乃知前六十九年之非」之概。然其究心西哲諸子百家之學,上起蘇格拉底前期原始希臘哲學,下迄近代當代歐美思潮,鉅細畢究,本末兼察,莫不極深研幾,三折其紘。析學喻眾,則正本清源,斷制決疑,則碻切中肯。堂廡深宏,識見透闢高明,西人弗能及也。

 

先生治西洋哲學,積五十餘年之功力,然表現於已發表著作中者,殆什不及一。除早期成名作《科學哲學與人生》之外,可舉〈黑格爾哲學之當前難題與歷史背景〉乙中篇傑作為代表。文長百頁,旨在「導黑格爾哲學於正確之起點」。篇末自注曰:「至於黑格爾系統內重要問題,須有五六倍於本文之篇幅,方能分疏清楚,作者另有寫作計劃」云。足見意猶未盡。至於該計劃事後已否實現,如願以償?筆者遠在海外,無法求證,只有待諸全集問世,方能斷言。

 

惟先生雖非以西力任何一家一派之專門學者鳴世,然於各派主要大家之思想立場,無不戛戛深造、覃研熟慮,入乎其內、出乎其外、復超乎其上。即就其深入面而論,功力造詣,不遜專家。至其聳拔處,更有「壁立千仞,爭此一線」之概。

 

距今廿年前,余在台大從先生聽「柏拉圖哲學」、「歐洲理性主義﹕笛卡爾、萊布尼茲、斯賓諾薩」等專家哲學諸課,即已深佩其造詣精湛、爐火純青。此外,先生於康德、黑格爾、尼采、柏格森、懷德海、杜威、詹姆斯、摩根.亞歷山大、羅素、卡納普、瑰英、邱琪、萊興巴哈諸氏之哲學、科學、數理邏輯等專門著作,以及胡塞爾、海德格、沙特、卡西勒、雅斯培、艾尼亞德等人之現象學、存在哲學、文化哲學、比較宗教學等專門學術思想領域,亦不莫不廣事涉獵,沉潛濡染,深造有得,尤富通人卓見。惜功力主要僅表現於講壇,成書著作不多;早期中期在中大之講學,悉無錄音保存。故後人欲窺其西學造詣之堂奧及全貌者,殆將大有文獻不足之嘆。目下權以〈黑格爾哲學之當前難題與歷史背景〉為例,以見一斑。

 

首先我願率直指出:先生此文,絕非易懂,因為它在內容上是既豐富、又專精的。黑格爾哲學本身之艱澀難讀,原是有名的,西方百餘年來,解人無幾,英美大學近卅年來,欲求一能勝任開課之黑學專門學者,亦不可多得,遑論其他?

 

綜觀全文,篇幅雖僅百頁,而內容充實,豐贍富麗,議論精闢,經緯萬端,處處融有作者自家心血在。正是由於所涉及之內容相當專門、深奧、豐富,對一般讀者言,自不易解,甚至為其悶住。

 

但只要有相當哲學基礎及修養,又肯細心體會,採用國畫畫論所注重的流動焦點(moving focus)觀賞法(詳下),仔細讀下去,皆不難發現通篇組織完整、脈絡分明,文理密察、層次井然等諸特色,辭采斖斖,猶其餘事,通觀慧見,高瞻卓織,尤貴難能。先生之精闢識見,不僅表現於對黑格爾哲學系統本身之評騭上,而且也表現於對西方哲學傳統諸家,如柏拉圖、亞理斯多德、斯賓諾薩、康德、菲希特等,以及中古若干宗教家之思想體系與格局之種種缺憾之勘破、改造、與重建上;也表現於對近代科學系統、邏輯系統、玄學系統等本身之特性與限制之深刻認識上;同時,更表現於透過逖爾泰、尼采、凱瑟琳、卡西勒等人比較歷史文化哲學之慧觀,而對歌德在哲學上驚人成就之絕大的同情欣賞上。

 

總之,這是一篇頗能抽樣、如實反映先生對西洋哲學與文化傳統之造詣於一斑的中篇代表作,字字珠磯,首尾呼應,一氣呵成,是一篇西方哲匠斷乎寫不出來的精彩傑作。可譬作一部《西方哲學之精神及其發展》,從柏拉圖到現代,上下二千四百餘年縮影與雛型,或一部袖珍版《西洋哲學批判史綱》。

 

題材範圍,囊括科學、藝術、倫理、法律、政治、宗教等各方面;涉及人物,包括希臘哲學大家柏拉圖、亞理斯多德,透過中世紀宗教思想家,文藝復興時期科學家凱卜勒、伽利略,宗教改革運動領袖馬丁路德,歐洲近代哲學理性主義代表笛卡爾、萊布尼茲、斯賓諾薩,經驗主義代表洛克、巴克萊、休姆,批評哲學鼻祖康德,十九世紀哲學關鍵人物費希特、尼采、歌德,一直到黑格爾,及黑學左派馬克斯、費爾巴赫,與廿世紀科學哲學、邏輯實徵論、分析哲學代表羅素、懷德海、卡納普、邱琪、瑰英等;內容含賅科學系統、邏輯系統、及玄學系統等三大思想系統。真是尺幅千里、包羅萬象,上下兩千載,縱橫馳騁,而處處以畫龍點睛筆法,點出各大家思想精義,與淵源影響;要言不繁、針針見血,伏線千里,首尾畢貫,行文到重要關鍵時,輕輕一點,前後渾然俱應,宛似一幅在哲學思想上的山水畫傑作,千巖競秀,萬壑爭流,令人目不暇給。

 

6  流動焦姑﹕欣賞方法舉隅

 

面對著這樣一幅內容富麗萬千、而筆法凝練無比的思想傑作,我們究應如何觀賞,而領略其中的妙諦呢?對於一般哲學讀者,我願提供一個切實可行的閱讀法,也是在上文提到的,在觀照點上,最好採取中國美學上所強調的「流動焦點」(the moving focus)。宛若面對著一幅「長江萬里圖」、「萬壑松風圖」、或「谿山行旅圖」,觀賞者的觀照點,應隨著作者的全篇佈局,而緩緩流動,逐次展開,先集中焦點於一處一角,然後隨意境而流動轉移,終於形成全覽。這是中西畫法在「透視」上的一個主要差異。一般西方藝術批評家,往往誤以為國畫不講究透視,而執為詬病,殊不知中國藝術家講究的,是「流動焦點」,故尚氣韻生動,而非「靜止焦點」(the static focus),但求形似畢肖(Verisimilitude)。關於此層美學識見,美國哲學家、脈絡主義的創建人兼美學大師、曾任柏克萊加州大學哲學系兼藝術系主任的斯蒂芬.裴伯(Stephen C. Pepper),在書評普林斯敦大學喬治.羅蘭教授所著《中國繪畫原理》(Principles of Chinese Painting)時,即大為讚賞,譽為足資西方取法。在觀照點上,讀者若能採取此種「流動焦點」法,細味 先生此文,必大有受用。於每章節各單元,一一循序細心體味,注目欣賞,最後掩卷默識,統覽全局,凌空一想,定有伏線千里,渾然俱應之妙。

                 

假若哪位讀者更有耐心,肯逐節札記,鉤玄稽要,獲益更豐。該文融有作者治西學的畢生功力與心血,博覽群籍,參考過上百種的名著原典(且多係德文)。讀者要想充份領略其思想果實,下點劄記提要的功夫,不是很值得的嗎?

 

同時,我願在此順便指出:先生這篇,在寫作方式與風格上,頗近於德國學者,如文德班、逖爾泰、卡西勒,而不近於時下一般英美學者。故兼具中德學風,合淵奧深邃與易簡高明之美。處理任何問題,他都是源源本本地講來,冀能交代透澈,力求正本清源,雖旁徵博引,而取捨甚精,提撕指點,語語警策而中肯,舉重若輕,執簡御繁,誠大手筆,不愧大方家數。

 

7  治學成功四大秘訣

 

在未進入攝論先生識見亹亹評騭百家之前,我願特別強調指出,先生治學成功秘訣有四:

 

第一、善能站在一切前人的肩胛上——這是由於善用該文中多次強調的「層疊累進的異分思想」,是為哲學方法之特色,不同於「一度同分異想」,後者為科學方法之特色;

 

第二、善能運用莊子所謂的「游刃得間」——站在前人肩胛上,又能讀書得間,合斯二美,始克易簡高明,然一切得諸「積厚」;

 

第三、善能同情瞭解前人思想之價值——既不盲從古人,也不厚誣古人,對任何學派思想立場,能「愛之知其惡;惡之知其美。」故在治學的態度上,要既是欣賞的,又是批評的;

 

第四、善能勘破前人缺陷,而予以改造宏建之——上述先生這四大治學成功的秘訣或法寶,不是很值得後人參考借鑑的嗎?更盼後人將來能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站在先生的肩胛上面。「但恨不見替人耳!」是杜工部祖父杜審言老先生臨終時的遺恨。我們不希望這位審言先生竟不幸言中,而成了我們大家這一代的「代言人」!

【《中國文化月刊》編者原按﹕本年(1980)七月十三日是一代大哲方東美先生仙逝三周年紀念,本刊特請其高足弟子孫智燊教授撰寫此文,以資弔念。】